常德日报记者 姜美蓉 文/图
上午在村里安排工作，中午到鱼溪谷借景拍视频，下午帮忙协调水厂的事，晚上要开直播卖山货，这样的工作节奏，是“大山里的滔支书”——石门县壶瓶山镇天坪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王滔的典型一天。
天坪村比想象的还远。从石门县城出发，约3个小时车程到达壶瓶山镇，再开一个半小时崎岖山路，才能抵达天坪村。这个仅有500多人的小山村，60岁以上老人就有280人左右，是典型的“空心村”。
2021年，王滔当选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成为带领乡亲们致富的“领头雁”。4月15日，记者在村里见到王滔时，他显得很是疲惫，与视频里那个乐观幽默的他有点不一样。“主要是没休息好，线头太扯多了，有些事没理顺，有些累也有些焦虑失眠。”他坦言。
烦恼：直播带货频遭“打假”，山货“出山”步履维艰
37岁的王滔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他指着远方的大山说，别看村里只有500多人，但是要把村子每户人家跑个遍，开车加步行至少需要5天，他自己的老家距离村部还要开车1个多小时才能到达。2015年，外出打工多年的他选择返乡创业，带领乡亲们养鸡。“山里农产品好，但没销路。”第二年，王滔成立合作社，与湘佳牧业合作，带动全村近200户村民发展，年销售土鸡22万只。“合作社的很稳定，但是这些年，我把大部分的收入都搭进去了。”王滔苦笑。
考验是从他当选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开始的。2021年，30出头的返乡年轻人王滔走马上任。“我们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就是一个世外桃源，但眼下没什么可变现的。”他思来想去，觉得只能带动村民规范化、规模化种植农产品，一是把青山绿水保护好，二是把农产品卖出去。
他组了团队，开设“大山里的滔支书”抖音账号，利用网络宣传家乡，展示乡村生活和农产品，几年下来，在全网积累了20多万粉丝，成为石门的网红支书。
2024年初，他垫钱买种，组织村民种植高山土豆，并组建“神秘壶瓶山”直播团队。没想到，壶瓶山高山小土豆成了抢手货，不到一个月卖出近4万公斤。全年农产品销售额超480万元，惠及农户1100余户。
然而，直播带货的红火背后，是接连不断的“打假”索赔。比如一名外地买家花18元买了1瓶霉豆腐，以“包装上没有工业品执行标准号”为由，要求退款并“按商品售价的10倍、不足1000元按1000元顶格”提出赔偿。这样的投诉，在2025年3月达到高峰，一周就有好几次。王滔回忆，那段时间，“神秘壶瓶山”直播团队被投诉12次，除退费外，销毁的农产品价值2万多元，损失均由团队承担。
面对“职业打假人”的围攻，王滔多次向职能部门寻求帮助，但对于“职业索赔人”“职业打假人”的身份认定，目前仍然是模棱两可，政府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办法。无奈之下，王滔只能将干土豆片、豆豉、霉豆腐等农产品转到线下销售，每周定期运到常德市城区摆摊销售或联合社区果蔬门店批发销售。
“以前这些农产品都是线上出售，多次遭遇‘打假’后，就只能线下销售了，本来帮老百姓卖货就要贴人工贴邮资，这样一来又增加了成本。”目前，他的直播间仅有猪肉或腊肉、茶叶、矿泉水等少数产品可以销售。最近，刚刚打开销路的矿泉水，又面临商标、权属等纠纷。
因为入不敷出，他只能无奈地解散了部分团队，目前只留下4人，其中2人是他和爱人。“我们实在太忙了，两个孩子从小学开始就全托管，周末才回家。”说起这些，王滔神情有些复杂。
幸福：网友善意汇聚成河，乡村振兴聚集新力
尽管面临种种困境，但王滔从未忘记当初回乡的初心——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让山里的孩子看到希望。
“卖货助农、卖水助学，得到非常多的响应。”这是最让王滔最感欣慰的部分。从2025年开始，村里合作的壶渫泉山泉水项目开始运营，约定每卖出一桶水抽出7毛钱设立专门账户用于帮村里老人交农村医保和助学。“2025年总共卖了9万多桶，今年截至目前卖了3万多桶，去年帮100名困难老人交了38000元的医保，今年计划给全村60岁以上的全交上。”这笔资金，成为连接大山深处与外界善意的桥梁。
最近几个月，王滔每周六去探访记录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送上一笔专用善款。与此同时，那些纯朴的乡民、可爱的孩子也吸引了网友们的广泛善意。
“滔书记，你把这个父亲的微信推给我，我支持1000元给丫头。”“这个学生已经有人资助了，请关注后面的娃娃。”这样的留言，在王滔的直播间和私信里屡见不鲜。
17岁的女孩小卢是一名高二学生，成绩优异的她在高手如云的石门一中没有出镜，却打动了无数网友。这源于王滔发布于3月的一个时长16分钟的视频，他用“躬耕山野育女成凤”来记录了这个动人的故事。
小卢的父亲已经63岁了，为了给孩子挣学费，他在离家需要爬几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山顶开荒种药材，更令人动容的是，卢父吐露的“真相”，“孩子是45天的时候我就收养的，不管怎么样，只要孩子想读书，我砸锅卖铁也要供。”王滔说，这些故事总是深深地打动他，也打动了无数网友。
视频发出后，很快就有网友对接助学，除了壶渫泉助学金4000元，“小钢哥”资助3000元，网友王庆文资助100元、网友小军愿意每期资助5000元、一家机构承诺资助大学生活费……短短3天时间便足够保障。
一笔善意，王滔都细细记录在册。“一个孩子能保障基本开销就行了，我会总体把控一下捐助额，如果已经够了，我会劝导网友暂停，并持续关注后面的孩子。”王滔告诉我，他本村需要助学的孩子早在几年前就全部解决了，目前他拍摄记录的都是外村的，壶瓶山镇山高路远，每拍一期至少需要花费一整天，但他乐此不疲。目前，壶渫泉专款助学已经资助8名学生，这些年在他关注下得到资助的有二三十名本地孩子。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善意，是我继续前行的动力。”除此之外，让王滔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被这片大山吸引，为偏僻乡村聚集起年轻的力量。
2024年，在外打拼多年、心力交瘁的石门姑娘唐群回到家乡，本想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王滔推荐了村里精心保护的“鱼溪谷”，“清澈的溪水里能看到鱼儿游。”这个由王滔在网上反复推广的地方被唐群一眼相中，如今，唐群总共投资600多万元，打造了风景独美的鱼溪谷景区。采访时，原本在外地做电商团队的唐群透露，未来会把这里做成一个电商场景，整合本地好产品，打造属于湖南、属于石门的“鱼溪谷”IP，把大山里的原生态好物推出去。
被王滔吸引来的还有年轻的茶人周星。这位在福建漳州天福茶学院科班出身、在福鼎从事茶叶生产加工销售十几年的“老茶人”，在王滔的牵线搭桥下，与当地的老茶人杨泽舟合作，投资建设了湖南广盛茶业有限公司，想将村里的百年古茶树资源进一步盘活推广。王滔告诉记者，村里野生茶园约有四五千亩，资源一直存在，但过去“藏在深山人未识”。如今，村民可通过上山采摘卖给茶厂、在茶厂加工时务工两种方式增收，“村民们一天能挣一二百元，没有成本，算是纯收入，这是典型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人间春色好，最美四月天。藏在深闺无人识的天坪村，也悄悄地探出了头，孕育着生发一切的希望。
【记者手记】
在希望的田野上
□姜美蓉
从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到带领村民闯出路的“网红”村支书，王滔用10年时间，诠释了新时代农村青年的乡土情怀。然而，当乡土中国遇上现代商业规则，这位“大山里的滔支书”正经历着幸福与烦恼的双重洗礼。
王滔的烦恼，折射出中国乡村振兴路上的普遍困境——当大山深处的土特产遇上直播电商的浪潮，当传统农耕文明碰撞现代商业规则，我们需要更多的制度创新、政策包容与社会善意，为“滔支书”们撑起一片天，让年轻的力量愿意来、留得下、干得好。
王滔的幸福是最可贵的，他把自己作为方法，成为一块磁石，吸引着唐群、周星这样的新生力量到来。这是未来乡村的希望，更多的年轻人正成为乡村振兴的中坚力量——既懂故土情怀，又有市场眼光，更善于用互联网赋能。对于王滔来说，或许当下仍有困境，但希望一定在田野上。期待更多的年轻力量在广袤的乡村汇聚成河，撑起乡村振兴的使命，让乡愁化作致富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