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日报记者 李雪芹 裴维维 蔡文龙 通讯员 宋立香 文/图
2025湖南省足球联赛（简称“湘超”）的烽火燃遍三湘大地，常德队一路披荆斩棘，昂首挺进决赛。赛场边，总有一个身影安静伫立，目光如炬地追随着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抢断、每一次射门。他手中的笔，在本子上不停游走，将赛场上的瞬息万变化作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他是段成功，常德芷兰实验学校的体育教师，也是“湘超”常德队的助理教练。翻开常德队的球员名册，39名队员中，18人出自他执教的芷兰校园，另有5人与他有着师承之缘，其中几位，已是“学生的学生”。这串数字的背后，是30本泛黄的笔记，更是一段跨越28年的绿茵深情。
泥土里埋下的足球梦，笔记里写下的初心
时间倒回到1989年，原常德县第一中学（现鼎城区第一中学）的操场上，尘土飞扬。一群高中生领着初中生，光着脚丫追着足球跑，没有专业教练指导，没有成套规则约束，只有汗水砸在泥土里的“哒哒”声和少年们喊哑了嗓子的欢呼声。年少的段成功，是这群孩子中跑得最凶的一个。
“要是有一位专业教练带我们踢球，该多好啊。”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扎了根。直到考入湖南理工学院，师从专业足球教练万昌志教授，段成功才恍然大悟：原来足球运动不只是奔跑与冲撞，跑位要有精准的线路，传球须有明确的目的，每一个战术动作里都藏着大学问。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专业知识。也是从那时起，记笔记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训练要点、比赛得失、一闪而过的战术灵感，都被他一笔一画地记在本子上。“我尝过没人教的苦，不能让我的学生再走弯路。”怀揣着这份朴素的心愿，大学毕业后的段成功，毅然回到家乡常德，成为鼎城区石门桥镇（现武陵区石门桥镇）康家中学的一名体育教师。
一本早已泛黄的笔记本，记录着他执教生涯的起点。在杂草丛生的操场上，他给农村孩子们上了第一堂足球课。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基本动作要领、训练强度把控、简易球场跑位图……为了让孩子们打好基础，他跑遍音像店淘来经典足球比赛录像带，反复观看、解析战术，把专业的足球知识，转化成孩子们能听懂、能学会的训练内容。
同事打趣他：“从没见过体育教师的笔记，比语文教师的备课手册还详细。”段成功只是笑着摇头：“我吃过基本功不扎实的亏，没能走上职业赛场，这份遗憾，绝不能落在孩子们身上。”
笔记本里的育人经，绿茵场上的逆袭路
在段成功的30本笔记里，不仅有密密麻麻的战术图解、训练计划，还藏着一个个鲜活的少年名字，以及一段段关于成长的暖心故事。他始终坚信，足球不只是强身健体的运动，更是立德树人的载体，能让迷途的孩子找到人生的方向。
2002年，段成功调入鼎城区第九中学（现鼎城区阳明中学）工作。学生聂江天，曾是网吧里的常客，也是校园里出了名的“打架能手”。段成功没有说教，只是把他领到足球场：“来，跑起来，把力气用在球场上。”
在绿茵场上，聂江天的野性有了释放的出口。他奔跑、冲撞、射门，汗水浸透球衣，也浇灭了内心的浮躁。段成功的笔记本里，专门为他留了一页：“冲劲足，需多鼓励，重点强化基本功训练。”在段成功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引导下，聂江天爱上了足球，也找回了自信。后来，他考上哈尔滨体育学院，毕业后开办了自己的足球俱乐部，还为“湘超”常德队输送了两名队员。“要是没有段教练，没有足球，我这辈子可能就毁了。”这句话，聂江天说了一遍又一遍。
学生杨芳明，因家庭贫困差点放弃升学。段成功悄悄为他垫付了集训费，又把攒下的生活费塞进他手里。在笔记本的角落，他写下一行小字：“集训费已交，需持续关注其心理状态。”后来，杨芳明顺利拿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如愿走进大学校园。
“招进来，练得好，送得出。”这9个字，是段成功写在笔记本扉页的承诺，也是他坚守多年的育人准则。在他的带领下，鼎城区第九中学成为全市闻名的“足球特色学校”，校队屡次斩获市级足球赛事冠军。从教28年，他培养的学生里，14人被授予国家一级运动员称号，58人被授予国家二级运动员称号。他们中，有人深耕体育教育领域，孙杰在武陵区北正街小学带校队、朱峰任教于湖南文理学院；有人走向多元发展道路，李向军投身商界，周林志成了医院职工，史奎、金建辉进入了银行系统；更有王骞弘、彭帅等学子，分别考入中南大学、西南大学等名校深造。
放下“铁饭碗”再出发，笔记里的国际视野与本土坚守
2018年，已是亚足联C级教练员的段成功，作为常德市教师代表，被公派赴法国学习。走近欧洲成熟的足球青训体系，看着那里的孩子在科学的训练模式下快乐成长，段成功心潮澎湃，也深感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回国后，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他心里逐渐成形：离开工作近20年的鼎城区第九中学，放弃唾手可得的副校长职位和稳定的事业编制，去当时还是“国有民办”体制的常德芷兰实验学校，在更大的平台上为足球教育再启征程。彼时的芷兰，足球特色教育尚在探索阶段，前路充满未知。
这个决定，在亲友圈里掀起了波澜。当了一辈子村党支部书记的老父亲，语重心长地劝他：“农村娃跳出农门不容易，‘铁饭碗’哪能说丢就丢？”朋友也纷纷相劝：“万一搞不出成绩，你还有回头路吗？”就连办理人事手续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再三提醒：“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妻子段志芳没有多说，只是轻声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遵从内心。”段成功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在鼎城区第九中学，我能一眼望见自己退休的样子。芷兰的平台更大，我想为常德足球再拼一次。”
带着厚厚的法国学习笔记，和一份自己撰写的《芷兰学校足球训练三年规划》，段成功开启了人生的“第二次创业”。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球队基础薄弱、训练体系亟待重建……连续几场关键比赛的失利，让段成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夜深人静时，他翻开笔记本，一遍遍反问自己：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迷茫过后，他在最新的一本笔记上写下：足球青训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业，容不得半点急功近利。
校方的信任给了他底气，多年的积累是他的铠甲。他向全市热爱足球的孩子敞开大门，120多名长期在芷兰训练的学生里，超过20人来自其他学校。他把在法国学到的“情境化对抗训练”引入课堂，让孩子们在模拟实战中理解足球空间和节奏；他强调局部区域的人数优势，教队员们如何利用场地宽度撕开防线。新旧理念在笔记本里碰撞、融合，也在绿茵场上生根、发芽。
他对队员的要求近乎严苛：寒假的对抗赛，大年三十都不间断；清晨的沅江边，是队员们耐寒训练的身影；河洑山上的长跑拉练，见证着少年们的汗水与坚持。但严厉之外，是藏不住的细腻：队员比赛经费不够，他四处奔走筹措；队员家人患病，他带头捐款；外出比赛时，他精打细算安排住宿，让孩子们合住节省开支。
学生夏宇航，刚进芷兰校队时身体条件并不突出。在段成功的鼓励和科学训练下，他越踢越自信，勤学苦练终成校园足球体系培养出的高水平运动员，考入北京科技大学。每逢寒暑假，他都会准时回到芷兰，和学弟们一起奔跑在绿茵场上。
付出终有回报。2021年至2025年，段成功带领芷兰高中足球校队在省级赛场斩获第二名、第三名的佳绩，三次拿下第四名；他带领常德市成年人足球队，在省运会上夺得第五名的历史最好成绩。更令人振奋的是，芷兰校园体系培养的队员，撑起了“湘超”常德队的“半壁江山”。夏宇航、黎维贤、李嘉琪……这些常德本土的少年，从校园球场踏上“湘超”赛场，成为赛场上最亮眼的青春力量。夏宇航的5粒进球、袁晖凯的2粒进球、何亚奇的关键破门，为常德队挺进决赛立下汗马功劳。
作为“湘超”常德队的助理教练，段成功格外珍惜向主教练赵旭东学习的机会。他把高中生队员的管理、沟通工作做到极致，也在实战指挥中，汲取着团队调度的智慧，那些新的感悟与收获，又被他一笔笔写进了新的笔记里。
笔记本外的牵挂，是家人无声的支持
在段成功的30本笔记里，写满了战术、训练、学生，却很少提及家人。不是不在意，而是这份热爱，需要他倾注全部的时间与精力。而这份义无反顾的背后，是妻子段志芳数十年如一日的支持。
段志芳曾笑着调侃：“足球是他的‘第一任爱人’，我只能排第二。”儿子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从未参加；家里装修的大事小情，他一概不管；就连陪妻子买家具，他也是匆匆逛了几分钟，丢下一句“你定就好”，便转身赶回学校。他的时间，全都给了绿茵场，给了那群追逐足球梦想的孩子。
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段志芳早早就放弃了外企的高薪工作，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她说，这份支持是心甘情愿的，但真正读懂丈夫的坚持，是在一个难忘的瞬间。
那天，芷兰足球校队战胜了一支曾击败长沙劲旅的队伍。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一向坚毅的段成功，突然跪倒在地，手指天空，泪流满面。那一刻，段志芳忽然懂得，丈夫对足球的执着，早已刻进了骨血里。那绿茵场上的荣光，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投入换来的最好馈赠。
每年春节，段成功的家里总是格外热闹。一拨拨毕业多年的学生，带着妻儿赶来拜年。“给段教练拜年，比走亲戚还重要。”段志芳笑着招呼大家，她记得大多数学生的名字，能说出他们的性格特点。为了招待这些“孩子”，她特意定制了一张超长的餐桌。
远在法国读研的儿子段双，也继承了父亲对足球的热爱。父亲生日时，他寄来一封信：“我羡慕您，有一份值得奋斗一生的热爱。曾经以为这很简单，长大后我才明白，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漫长的坚守。”
从尘土飞扬的野球场，到灯火璀璨的“湘超”赛场；从无人指导的足球少年，到桃李满天下的“足球教父”。段成功的足球梦就藏在这30本笔记里。
笔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坚持。但这30本笔记，却书写着一个最动人的故事：相信一个足球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相信一份坚持能点亮一片绿茵的天空。
球场上下 皆为教育
□李雪芹
30本笔记，密密匝匝，是二十八载光阴的沉积。这记录寻常却也不凡，它如同钥匙，悄然打开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校园内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迁——当教育的目光从分数的窄巷移开，投向人格的锤炼与生命的成长，竟能激发出如此磅礴的力量。
段成功的实践，生动诠释了“球场上下 皆为教育”的深刻内涵。在绿茵场上，他不仅传授足球技能，更是通过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将“五育融合”的教育理念化为具体的育人实践。足球在这里成为立德树人的鲜活载体——在传球配合中培养协作精神，在防守拼抢中锤炼坚韧意志，在战术执行中涵养纪律意识。这正体现了新时代教育“培养全面发展的人”的根本要求。
球场下的教育同样深刻。翻开笔记，战术图解的旁边记录着对“问题少年”的性格引导，训练计划的间隙写着对困境学子的实际帮扶，“招进来，练得好，送得出”9个朴素的字背后，是对每个学生人生轨迹的全程关注。这种将教育从技能传授升华为生命培育的实践，正是对“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根本问题的基层回答。
段成功的教育实践证明，教育的真谛在于“看见每一个具体的人”。段成功不仅教授足球技艺，更通过足球帮助学生找到人生方向，让体育成为改变命运的力量。这种将个体成长与国家教育方针紧密结合的实践，让基层教育焕发出勃勃生机。
“湘超”的舞台，为这种贯穿球场内外的教育实践提供了价值实现的平台。它打通了从校园到社会的成长通道，让像段成功这样深耕基层的教育者的心血被看见、价值被认可。当学生们踏上省级赛场，他们展现的不仅是足球技艺，更是通过体育获得的全面素养——这正是教育成果最生动的展示。
更重要的是，这个平台创造了良性的教育生态：基层教育悉心育人，社会舞台助力成长，成长起来的榜样又激励更多后来者。这种循环让教育超越了校园围墙，形成了全社会共同育人的良好格局。
段成功的二十八载坚守表明：当万千教育工作者以球场为课堂，将育人贯穿于教育全过程；当社会各方携手搭建多元成长平台，体育就能真正发挥“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育人功能。由此，教育就能在更完整意义上实现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目标。
球场上下，皆为育人沃土；奔跑之间，尽显成长力量。这不仅是段成功的教育实践，更应是新时代教育的普遍追求——让每个孩子都能在适合自己的赛道上奋力奔跑，让教育真正成为点亮生命、塑造未来的伟大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