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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从前的我,才能理解现在的我”——从心理学角度解读《小团圆》
时间:2025-10-16
来源:常德日报·常德融媒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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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日报记者 姜美蓉

大概15年前,拿到《小团圆》后,我连续读了不下10遍。这是至今为止最为特殊的一次阅读经历。当时甚至觉得自己把这本书吃透了,可以和作者同频共振、融为一体,可以识别书中那些只言片语的味道。
最近看短剧有点上头,为了快速“戒断”,我重新翻出这本书来读,仍然欲罢不能,但又多了不一样的余味。
这部小说只有20万字,是张爱玲的遗作,在2009年出版后,被认为是研究张爱玲生平最有价值的一本小说,也被公认为是她最神秘的自传体小说。
可以说,这本书花了张爱玲一生的时间写就。她和挚友宋淇夫妇的通信中提及,1975年上半年开始动笔,因为酝酿得实在太久了,写得非常快,9月就差不多写完了。但是,在发表与不发表之间,一直在纠结,但直到1992年,她在晚年仍在修改,又在1992年的遗嘱中点明:“小团圆小说要销毁。”
单看这些背景就觉得信息量很大,“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爱玲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描述《小团圆》。

如果说当年对某些幻灭感到一丝悲凉,这一次完全没有了,而是懂了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认识从前的我,才能理解现在的我。”

是的,当我成长到这个年龄,终于明白: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对于生命中的一切,都相信皆命运所向,也相信终会柳暗花明。

所以,我试图用心理学的视角重新打量这部作品,探讨“幻灭之后还有点什么东西在”的,不仅是爱情,更是对自我的最终接纳。

原生家庭:亲密关系的蓝本
张爱玲笔下九莉的童年经历,几乎是她真实童年的文学映照。九莉生活在一个缺乏温暖的大家庭中:母亲蕊秋时尚独立,但对她情感疏远,父亲冷漠无情,继母苛刻以待。
心理学告诉我们,童年的(依恋)模式直接影响成人后的亲密关系。九莉小时候第一次牵母亲手过马路时,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母亲“像一把细竹管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的陌生感,以及到达人行道后,母亲“立刻放了手”,令她感觉到自己的多余和被嫌弃。这种表述在小说中有太多的伏笔,每一次和母亲的相处,都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存在,给了母亲特别多的牵绊。这种早期体验,导致她形成不安全依恋模式,在成年后的人际关系中,既渴望亲密又害怕被抛弃。
还有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那就是九莉给父亲剪指甲时,发现“她看见他细长的方头手指跟她一模一样,有点震动”。这一细节揭示了她对血脉相连的复杂感受——即使与父母情感疏离,基因的纽带却无法割断。
可以说,终其一生,这种血缘认同与情感疏离的矛盾,都是她内心永恒的挣扎。也是她永恒的创作主题。
书中有大量的关于九莉与母亲的交锋,体现出心理学上所说的“未完成的哀悼”,九莉宣称“还母亲钱”以切割亲情,实为压抑对母爱的渴望。这种防御机制导致她在爱情中过度补偿,用极端付出掩盖恐惧。心理学中,未处理的哀伤会转化为关系中的“假性独立”——表面坚强,内心仍渴望被拯救。
心理学家武志红指出,人们在寻找配偶时,其实渴望找到的是“理想父母”的原型,从而弥补童年的缺憾。张爱玲不曾在父母那里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希望在爱情里得到珍视,然而这一期待终究落空。九莉对爱的渴望与恐惧并存——既渴望被爱,又预设自己“不值得被爱”,这种矛盾使她在爱情里陷入“低到尘埃里”的卑微姿态。

爱情:重复童年的创伤

“心里很苦的人,心里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当22岁的九莉遇到39岁的邵之雍,她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邵之雍的原型自然是胡兰成,这是个典型的渣男,但张爱玲遇见这个渣男就是宿命。
心理学中有“强迫性重复”的概念——人们会不自觉地重复童年创伤经历,试图通过现在的选择治愈过去的伤痛。九莉在原生家庭中缺乏父爱,邵之雍的年长和才情恰好满足了她的恋父情结需求。
书中明确写道:“她鄙视年青人的梦”,这一短句揭示了她为何会爱上年龄大得多的之雍。邵之雍的成熟才情填补了九莉的情感空洞,却因权力不对等埋下悲剧种子,于是,她重复的是一段同样无法给予她安全感的关系。
邵之雍的风流成性,某种程度上也重复了她原生家庭中的背叛模式。当发现邵之雍与其他女人的关系时,九莉体验到的不仅是情感受挫,更是早期被父母“抛弃”的创伤再现,再加上这个男人擅长PUA(通过精神控制手段削弱他人自我价值的行为),他说“除了我没人会爱你”,九莉内化了这一评判,将爱情等同于生存意义,失去关系即陷入存在性虚无。
心理学中的“强迫性重复”理论认为,人会无意识重复创伤情境,试图通过掌控结局获得疗愈。九莉容忍邵之雍的出轨,实为试图改写“被抛弃”的童年剧本。
邵之雍对自己的滥情有一套理论,暴露其情感剥削的本质。她却将痛苦视为爱的证明,符合受虐型人格特征:通过自我牺牲换取虚假的掌控感,最终陷入“越痛越爱”的恶性循环。
张爱玲其他小说里的性描写,我都不记得,除了《小团圆》。
如果你把它当作自传看,男女之事之于读者,总归是一种无声的撩拨。按照张爱玲的说法,《小团圆》里的这类描写,已简无可简。有限的几次记录,每次都不同,每次描述得都很有特点。
张爱玲打比喻也是一绝,比如软木塞、狮子老虎尾巴、黄泥坛子的撞击等等,写得形象而节制。与之雍开始是爱过的,也有一句漂亮的描写:“他微红的微笑的脸俯向她,是苦海里长着的一朵赤金莲花。”
成长:自我救赎的旅程
《小团圆》最引人深思的,不是爱情的幻灭,而是幻灭后的“那点东西”。从心理学角度看,“那点东西”正是自我整合的能力。
九莉最终离开了邵之雍,这标志着她从强迫性重复中觉醒,不再试图通过爱情治愈童年创伤,而是直面真实的人生。
书中结尾,九莉做了一个梦:远处是蓝天红房子,近处是温煦的夫君、孩子的父亲。这个梦境可以理解为一种心理补偿机制——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在梦中得以满足。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九莉(张爱玲)通过这个梦,实现了与过去的部分和解。
荣格认为,梦是未被满足愿望的补偿。在我看来,这个梦并非对邵之雍的留恋,而是九莉对“完整家庭”想象的哀悼,标志她接纳了爱的局限性。
梦醒后,九莉“快乐了很久很久”。这种快乐并非源于对过去的执着,而是对自我的接纳。
张爱玲还写道:“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带着一种自嘲,却也透露出某种超然。
团圆:书写是一场自我疗愈
张爱玲在《小团圆》中的写作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疗愈过程。她以近乎残酷的坦白解剖自己,书中提到:“我在《小团圆》中讲到自己的时候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
这种自我揭发的背后,是作家试图通过叙事疗法重新整合自我。将创伤经历转化为文字,使得张爱玲能够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自己的生命故事,从而获得一定的情感距离和洞察力。《小团圆》采用的非线性叙事结构,正符合人类记忆和思维的自然流动。
《小团圆》的书名寓意深远。它不像中国传统小说中的“大团圆”结局,而是个体与自我的“小团圆”。当九莉在梦中与过去和解,醒来后仍能保持内心的平静,标志着她最终实现了与自我的团圆。

张爱玲看似冰冷无情的笔触下,藏着无限的温柔和对生命的热爱。她一生渴望归属,最终明白“大家一点头,笑着走散了”。人生的圆满不在于外在的团聚,而在于内心的整合。愿我们都能早日与自己“小团圆”。

编辑:汤雅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