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

    只因在“茶”前加了一个“擂”字，这“茶”似乎注定就已非一般容颜。茶还未到，排场已显，气势即来，好一个“擂”字了得。

    在咱们湖南常德人看来，擂茶既是一味滚烫的甘泉，又是一种传承的仪式，既是一桌气派的盛宴，又是一场欢快的团聚，真真切切一碗真实的生活。

    常德擂茶养眼

    常德擂茶系将生姜、芝麻、茶叶、盐米、茱萸等混合至圆陶钵里，用木棒来回擂搓成糜，再以刚刚沸腾的开水冲之而成，是谓之“五味汤”。如果仅此一“汤”入口，那就略显得简约了些，更把常德人的味蕾掠过的世面想简单了。擂茶混搭标配的，是常德的各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端不出来”的地方特色小吃。一碗擂茶热气腾腾、汤水盈盈，涟漪手中微漾；一桌小吃盘盘碟碟、满满当当，流光溢彩的模样。

    “伏波故道风烟在”，相传常德擂茶系伏波将军马援为部队避瘴而制，《后汉书·马援列传》亦有记载。习俗千年，经典传承。2008年，擂茶习俗被确定为湖南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流香溢彩，耀眼铭刻。

    在咱们常德桃源县、鼎城区、武陵区等地，老百姓对擂茶尤为偏爱，隔三差五必是要擂上一钵，摆上一桌，喝上几碗。

    “赵八妹，今天不忙呀，打餐擂茶喝啊。”“反正没得事，打就打呀。”一时间，七里八邻的堂客们都聚了拢来，拎钵提擂棒、开坛取酸菜、倒油炸米花、架锅煎粑粑、摆盆拌凉菜……没有谁专门去分工，突然间每个人都有了事儿干，感觉有一套“应急方案”似的，启动迅速、战位自就，把打擂茶的“打”字诠释得活灵活现。

    穿红衫的春燕、粉衫的华姐，系黄围裙的秋香、蓝背心的腊梅，弓着腰洗莴笋的巧六姐儿，盛米泡儿的桃九妹，在厨房和餐厅里来来回回。

    你瞅那擂擂茶的狠角儿郭大妈，将那直径略比肩宽、上大下小收口的陶钵，往身前的椅子上一搁，两腿膝盖内侧似松似紧地沿钵两边那么一夹，双手一上一下将那小胳膊粗的山胡椒木棒一握一杵，进而以钵周为轨为界，向下沿边用力而旋而擂。瞅那顺逆互换、时轻时重、时擂时搓的急缓模样，俨然就是一套刚柔并济的太极！

    锅碗瓢盆声响渐低，招呼落座声声渐起。一桌丰盛的擂茶宴新鲜出炉。

    红亮的是煎红辣椒、红苋菜、炒红豆，青绿的有凉拌韭菜、凉拌莴笋、凉拌海带，金黄的是油炸米泡、油炸锅巴、油炸面粉裹小鱼，褐色油亮的是糖油粑粑、卤煮鸡爪、盐炸牛肉，红黄点缀泛酸水的是坛坛菜……煎炒烹炸，甜咸酸辣，九碗三行，十盘八碟，通通地挤上了桌，都被热气腾腾的擂茶牵引着，美美地靓出了“我自己”。

    滚烫的擂茶还未入口，满桌的缤纷已养了眼，常德人的美好就是整得这么有模有样、有里有面儿。

    常德擂茶养身

    咱们常德这个地方，林翠叠嶂、多雨湿润。这种湿热天气时间长了，身上的湿气加重，乡里老人常说：“不搞几碗擂茶出汗排毒，很可能会热出病来。”

    我的“打药水的姑妈”就深谙此理，一桌擂茶打得又利落又好喝。姑妈当姑娘的时候能干得很，尤其擅长手动喷雾器下稻田打药水，“打药水的姑妈”也不知何时起被我称呼至今。老人家79岁哒，不咳不咯，不驼不蔫，砍柴火、扎柴把、捆柴捆照样能做，卫生院的门朝哪边开她都不晓得！

    姑妈家的擂茶以“辣椒萝卜酸菜香，蒿子粑粑张三样”闻名村里，喝起来舒服极了。

    辣椒萝卜应该就是为喝擂茶而生的。从出坛捞入碗，再和那已腌出辣香的红辣椒那么一混一拌，把烧得冒烟的山茶油往上那么一浇一淋，“滋啦”一声，那味道，是诱惑！喝摆茶的人一口茶刚入喉，一筷子辣椒萝卜迅即跟进嘴开嚼，嘎嘣脆的声音从口腔由里而外往耳朵里钻，腌辣椒的辣和香由外向里沿舌尖舌根上走。越辣越想喝擂茶，喝了茶呢又越想再嚼那嘎嘣脆，如此纠缠反复，直到大汗湿了衣衫，好一番自得与惬意，难舍与难分交织奔涌而来，酣畅淋漓，好不畅快。

    老酸菜是时间酿成的开胃良方。我好多回看姑妈用长筷子捞酸菜，瞅见那形似弯月的刀豆、长筒黄瓜、青翠的整条莴笋，口水都流了小半碗，后续喝擂茶的时候呢，却又分明多了不止两碗的量。敢情这老家酸菜刺激味蕾，撩发食欲不是一般的狠。我记得有一回夏天感冒挺严重，吃啥也没胃口，舅妈家的酸黄瓜、酸子姜一入口，几碗滚烫的擂茶一落肚，旋即神清气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功效，简直神了！

    每每都抢手的蒿子粑粑自然是不会少。农舍周围的野蒿子与糯米粉混合，搅捏轻压成饼状，入锅少油，煎得两面微黄，清香弥漫，入口微糯，据说蒿子粑粑既健脾护肝、抑菌降脂，还营养心肌。我觉得，擂茶搭配的最佳主食，非它莫属了！

    有时瞎琢磨，早些年里，水稻田里药水毒性也不小，姑妈打药水时也很少戴口罩，对身体极为不利。如今姑妈却有这么健康的身板，与她打得一手好擂茶、时常喝擂茶，经常排毒出汗，八成有关系。

    兴许，这擂茶就是许多和我“打药水的姑妈”一样，年轻时辛苦劳作，到老来还生龙活虎的乡里乡亲的健康密码！

    常德擂茶养心

    农家人捣鼓起擂茶来自由自在的，没那么多讲究。有时候三邻五友把一桌擂茶张罗起来，聚到一起渐喝渐酣，什么家长里短、什么开心烦愁，一交心一分享，自然通透豁然开朗。平日邻里间的小别扭也没有了，小误会也捋清了，小人情今儿个又还上些了……瞅瞅咱这常德擂茶，除了滚烫、泼辣，分明蕴含着包容、豁达和接纳，这简直就是一碗养心汤嘛！

    确实，最是烟火抚凡心。江南城区的好几家擂茶馆，我好多次经过那里，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热闹劲儿。

    喝茶的顾客，一个个瞅着都挺开心。那坐得满满的两桌老同志，椅子上挂着包，包里插着大花边儿扇子，墙角还倚靠着京胡、琵琶，一准儿是舞蹈队在外刚搞了演出，这会儿正聊着动作呀、配合呀、神情呀啥的，一口擂茶一番话，一口点心一阵笑，最美夕阳红，通通映在了一碗碗擂茶里。

    再看那隔壁的一桌，一看就是一家人。年轻父母的眼神多数时间都没离开过那两个小崽崽，生怕他们被擂茶烫着，还时不时给抓点炒米泡儿，夹着糖油粑粑、虾皮之类的。

    喝擂茶的顾客多。老百姓的日子，越喧闹越嘈杂，越显得有滋味儿。擂茶的香与笑声的甜，孝敬的温暖与爱护的浓情，都揉进、融进了这满桌的美食里。

    每过两三年，曾经下放到我们村的知青冬梅姨儿，都要和老伴儿从广州回来转一转，喝两餐擂茶是必不可少的。是啊，哪个常德人、哪个曾在常德生活过的知青，青春里没有擂茶的味道呢？只是年龄不等、浓淡不一、咸甜不同罢了。

    为了适应如今年轻人的口味，夜市里竟然有了加糖的冰擂茶，用直筒玻璃杯盛来，还插上了吸管儿。我是不喜欢这样的；不过转念一想，创新自有创新的理由。小青年谈个恋爱，咸擂茶滚烫滚烫，女孩子不好嘟个嘴、弓着个身去沿那碗边儿将温度吹低一些；男青年呢，也不好意思甩开了膀子、光着个上身“放肆”了喝。这下好了，一碗改一杯，两根小吸管，同饮一杯甜！甜擂茶冰冰儿的，两颗心滚烫烫的，爱在瞬间提速，那感觉，谁喝谁知道啊！

    美味的茶与美丽的景总是令人向往。走进咱们国家森林公园“花岩溪”，那里的擂茶摆在游船上，食客在水中央，鱼翔浅底、鹭舞翠屏，山与水与林，人与景与茶，浑然成一幅悠然惬意的诗画。

    倘是到了咱们“国家5A级旅游景区”——桃花源喝擂茶，则又是另一番自在。桌上必有一钵炖土鸡，红泥土炉伴温香小酒，水府阁楼望浔阳古寺，“三日同辉”映“渔歌唱晚”，世外桃源，心灵之旅，擂茶与酒入口的俯仰之间，竟似胜了那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