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日报记者 高玲 蔡文龙
5年时间,3次长途写生。沿黄河5000多公里溯源,半年画出160余幅作品;踏丝绸之路4000多公里古道,5个月留存130余幅丹青;走金沙江3000多公里险途,4个月绘就近200幅山河图景。

这三次路程远、时间长的写生,没有专业团队加持,也没有机构经费支撑,全部由陈正国夫妻二人自费、自主、自发完成。
11月6日,秋雨初歇,在常德市鼎城区蔡家岗镇的一处民居前,记者见到了回乡短暂休整的陈正国和他的妻子黄女士,听他们聊起热爱与梦想、生活与远方,看到一名画家奔赴大江大河的勇气与坚持。

沅澧大地,最早的画室
陈正国的艺术之路很清晰,从1985年开始,至今已40年。
然而,这条简洁的线条上,又有很多分叉。这些分叉包括书法、篆刻、装裱和绘画,每一枝都颇具气象。
1985年,陈正国的身份是鼎城区的普通农民。22岁的年轻人,深藏于血液里的艺术细胞蠢蠢欲动,如惊蛰之后蓄势待发的昆虫,那年他开始自学书法与篆刻。次年,他正式拜师学艺。
田间的农活,案头的艺术;白天的劳作,夜晚的研习,都是生活中要紧的事,身体和精神同样需要喂养。那段年轻却清贫的岁月,因为有了打磨技艺的不断努力,在陈正国的记忆中鲜亮而饱满。
1993年,装裱加入了他的艺术之路。这是一门技术活,也是一门体力活,一幅大作品可以让人在工作台前站上几天。“很多人吃不了这个苦,但我不怕,比下地干农活轻松多了。”对陈正国来说,艺术道路上的苦反而让他乐在其中。“他真的特别能吃苦,认准的事,不论多难都要做好。”相伴数十年的妻子,对他的执着既佩服,又心疼。
学画的那些年,常德的乡村田野曾是他最早的画室。桃花源、柳叶湖、德山这些常德地标,沅澧两岸的山川、渡口、老桥、民居,被他描绘了一遍又一遍。陶渊明笔下的田园,刘禹锡诗中的古城,那些从少年时就背熟的诗歌,慢慢渗进他的笔触里,成了日后艺术生涯中最厚重的底色。
20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陈正国开启了自己的北漂之旅。而之前那20年的潜心学艺,是前奏,也是他敢于从常德走出去的底气。
京城的艺术氛围,开阔了眼界,也搭建了平台,陈正国的笔墨越来越精湛,内心的不满足也越来越强烈——画室里能磨炼技法,却远离了天地辽阔,磨不出山河气象,他要走出去,到广袤大地上去写生。
一路走,一路与江河戈壁相遇
梦想付诸行动,是在2021年。
第一次远行写生,陈正国选择了黄河流域。5月初,夫妻二人从山东东营出发,一路逆流而上,10月抵达三江源,5000多公里,整整5个月,画了160多幅作品。
一路上,变化的天气像一本不断翻页的书。出发时还穿着薄外套,行进至陕西潼关、内蒙古包头一带,正值盛夏,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等十月到了高原,漫天大雪已经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
然而,山河的壮丽消解了天气的困扰,黄土高坡、丹霞地貌、藏区村寨,这些从前只在画面中见过的风景,如今一一铺陈在眼前。陈正国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经常被沿途那些初见的人们和景物感动。
在壶口瀑布的经历,被陈正国写入了途中小记。壶口瀑布景区的工作人员听说他们是从黄河入海口一路写生过来的,爽快地赠送了两张免费通行卡。那几天,陈正国画了不同角度的壶口瀑布。站在瀑布边,看黄浊的河水从几十米的崖口砸下去,轰鸣声震得胸口发颤,陈正国感慨万千,晚上回到酒店后,他写下了这样的感言:“人生不过是波涛上的一朵小浪花,容不得你想,来不及回味,刹那间汇入浩浩荡荡的洪流,呼啸而过。”



最险的一段,是去往黄河源碑的途中。景区本来已经封闭,管理员听说二人万里迢迢来写生,破例放他们进去。从大门到目的地还有一百多公里,他们租了一辆皮卡车。那天雪下得大,路况又差,有一侧还是悬崖,车子没有防滑链,半道陷进一条沟里。4个人下车搬石头填沟,才小心翼翼把车倒出来。陈正国没有让司机冒险继续向前,“我们返程的时候,来时的车辙印已经全部被雪覆盖了,你看雪该有多大。”
2022年走丝绸之路,从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到西安,又是4000多公里。陈正国说,这条线比黄河流域好走一些,就是一条直线,但塔县那边交通不是太方便,语言也不通,吃住都跟内地不同。戈壁、烽燧、故城遗址,苍凉得像一卷摊开的旧画;民族服饰、风情、建筑又是一幅幅鲜活、热烈的画卷,陈正国一路上感受到了与往常迥异的山河与民俗。130余幅作品,呈现出丝路风情和变化着的西北边疆。



长江流域写生,陈正国准备了3年。7月,陈正国夫妻从青海玉树起步,沿金沙江一路画到四川宜宾。这是长江的上游,海拔动辄4000米以上。他们直飞玉树,没有给身体预留适应的时间,一下飞机高原反应就来了,头疼、气短,连说话都费力。即使这样,陈正国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高海拔地区的山川风物、生活习俗跟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陈正国努力地用画笔和颜料去记录。在桧溪古镇,他们住了四五天,每天画三四幅,下雨就撑开帐篷坐在里面画。“水富港是万里长江第一港,金沙江在这里非常窄,我是坐在云南这边,画江对面的四川。”“这是白鹤滩水电站,世界第二大水电站,你站在它面前,才知道什么叫奇险壮观。”指着面前的一叠画作,陈正国耐心地介绍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
从玉树到宜宾,3000多公里山河,陈正国画了近4个月,收获了近200幅作品。



平凡人的热爱,一样可以抵达远方
算一笔账,就知道这一趟趟远行有多不容易。
黄河、丝路两趟长线写生,每一趟的花销大约7万元;金沙江全程也在5万元以上。这庞大的写生支出,全是夫妻二人平时攒下来的。
陈正国平时生活极简,吃住从不讲究,穿的用的都随意。但有两样东西他从不吝啬:一是买书,常德家里一柜子书,北京的房子里摆了5个书柜;二是画画,纸笔颜料、学习培训,该花的绝不含糊。妻子也爱画画,懂得这清贫里的执着,因此陪他走了一程又一程。
山河壮阔,人间温暖。在芒康,黄女士坐摩托车摔伤了腿,便在路边拦车求助。停车的是一位30多岁的男子,一聊,竟然是安乡人——当兵后留在当地文旅部门工作的老乡。在盐井,黄女士去泡温泉,被一个路上偶遇的藏族汉子用摩托车载到了温泉门口。“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我泡完温泉出来,他还等在门口,又把我送回酒店,给他车费也不收。”黄女士笑着回忆这些暖心的路上小事。
几万里山河走下来,变化也在悄悄发生。眼界开了,心胸宽了,画里的气象已不一样。但陈正国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边境边塞行、沿海行等更多写生线路已在心里成形,接下来还需一条一条慢慢走,“我是一个农民,从小就能吃苦,时间相对自由,这大概就是我能坚持下去的优势吧。”
雨后的天地格外澄净,陈正国站在家乡的田野上,望着渐渐黄起来的梧桐树叶,望着从眼前一掠而过的飞鸟,轻声说:“积跬步以至千里,累寸土以成高山。当我累成一座座大山时,不管你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我都在那里。”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