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日报记者 彭进军 江一舟 通讯员 陈云 文/图

沅有芷兮澧有兰。沅澧大地，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所。在这片被洞庭湖水千年浸润的土地上，先民们以手抵心、以声传情，将生活的悲欢、劳动的艰辛、节庆的欢腾，凝练成一项项穿越时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澧水河畔纤夫肩头迸发的船工号子，到九溪镇乡村戏台上翻飞的车儿灯；从桃源刺绣针尖下的锦绣山河，到常德丝弦唱腔里的市井烟火，这些生于斯、长于此的文化基因，如同沅水奔流，绵延不绝。

如今，常德市共有国家、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350项，四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438人，其中国家级项目7个，省级项目41个，市级项目60个，县级项目242个。今年，第四批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公示，42人入选。这组数字背后，是常德非遗从“抢救性保护”迈向“活态传承”的坚实脚印，也是无数传承人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的生动实践。

近日，记者走近澧水船工号子、常德高腔、常德丝弦、桃源刺绣、桃源车儿灯、蒿子粑粑、常德麻质画等7位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从他们的第一视角，剖析常德非遗在守正与创新之路上的喜与忧、困与解。

传统底蕴与核心价值：根脉所系，魂之所依

澧水在洞庭湖西缘拐弯处，孕育了澧县。明清时期，素有“九澧门户”之称的澧县桅杆林立，万余船工在澧水、涔水、道河讨生活。逆水行舟，纤绳勒肩，一声声号子从口中迸出——高亢低回，急促绵长，这便有了一项民间艺术：澧水船工号子。

500年时光流转，当年的纤绳已难觅踪影，游船替代了木船，那曾响彻河道的号子，也一度只是非遗名录里的一行字。作为澧水船工号子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72岁的黄苏平谈起了当年他还是县文化馆音乐专干的一段经历。1979年，他在津市交界的码头遇见一位姓刘的老纤夫。老人身形佝偻，肩肌虬结，当聊起号子，他轻声说：“几十年没拉咯，哪还吼得出来。”黄苏平不催，陪他坐在河堤看江水。半晌，老人望着河面一声吼：“哟——嗬——！”尾音拖得长长。黄苏平飞速记谱，他知道这些无固定唱词的号子属于即兴创作，全靠口传。

“他们不觉得这是艺术，就是干活时喊的，是为了统一步子、集中力气。苦是真的苦，但那豪气与生命力，现在难听到了。”3年间，黄苏平记下近百首号子片段，整理出七字五字句式，弄清领唱与合唱规律。2006年澧水船工号子申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成功后，他却感到更深的紧迫：“老船工一年比一年少，会喊全套号子的，全县找不出5个。年轻人觉得是老古董，没几个愿学。”

黄苏平至今仍奔波在传承一线。他带徒弟、进学校、办讲座，用二胡、笛子为古老号子配器，让它在舞台焕发新生。他说这是“喜”——至少号子未彻底沉默。但“愁”始终萦绕：“我做的事，像在洪水来临前尽可能多抢救标本。但标本终归是标本，真正的澧水船工号子，是风浪里讨生活的人用血肉喊出来的。”

与黄苏平的抢救性记录不同，常德高腔的传承体系相对完整。

常德高腔的核心价值在于它用“一唱众和”的帮腔形式和方言入戏的唱念特色，把湘西北的巫傩文化和沅水号子精神，活灵活现地保存在戏曲舞台上。“这成了常德高腔的灵魂，让它在戏曲百花园中独树一帜。”常德市汉剧高腔保护传承中心副主任李锐告诉记者，目前高腔拥有30余种基本腔与70余种曲牌。

从汉剧高腔的科班淬炼，到常德丝弦的潜心钻研，张莉的艺术人生在传承与创新间找到了最美的和音。2000年，她考入湖南文理学院艺术附中，开启戏曲表演专业学习。2005年以特殊人才身份进入常德市汉剧高腔传承保护中心，得龚锦云、彭玲（高腔国家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等名师亲授，2017年调入武陵区文化馆后跟随谌晓辉、胡楠（常德丝弦国家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老师系统学习常德丝弦。这条清晰的传承路径，恰如传统戏曲的“起承转合”。她主演的《走马楼的小秘密》问鼎第二十届“群星奖”，《市长站岗》荣获“田汉小剧目奖”并入选国家艺术基金项目。

在桃源县九溪镇，车儿灯已流传200余年。一旦一丑，载歌载舞，扇子翻飞如彩蝶，身段利落似画图。车儿灯的历史起源与民间谋生方式有关：艺人推独轮车载孩童表演，故得名“车儿灯”。杨万胜，则是镇上45年如一日的“守灯人”，他将非遗传承从文化馆带入校园，在九溪镇中学亲自教授技艺，使该校成功获评“常德市非遗特色学校”。

而在桃源县郑家驿镇梨子岗村，周玲在烟雾缭绕的操作间中穿梭，指导工人进行揉胚、蒸煮、包装。蒿子粑粑，在她的族谱上流淌了四代。奇迹在数字时代发生了：千万播放量，30万粉丝，无数异乡人在这抹绿色中找到了共鸣。周玲作为一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看得更远：开创“公司+农户”模式，将优质种苗免费送到乡亲手中，再以保底价回收。曾经不起眼的一块农村粑粑，如今成了十里八乡的致富密码。

行业现状与当代实践：守正不守旧，创新不离根

随着采访的深入，一幅常德非遗的当代生存图景逐渐清晰：既有舞台上的掌声，也有幕后的焦虑；既有数字时代的破圈，也有后继乏人的隐忧。

传承与展示场所日益多元。常德高腔的核心传承与展演机构为常德市汉剧高腔保护传承中心，作为国家级非遗项目的法定保护单位，承担剧目抢救、人才培养、学术研究等核心职能。张莉让常德丝弦在武陵区文化馆生根发芽，培养的黄燕、陈叶诗等4名青年演员连续2年登上湖南卫视春晚，并远赴日本交流演出。常德麻质画代表性传承人张双会在丹洲乡、桃花源景区设立工作室，将这门古老技艺向游客展示。

受众结构呈现“双轨并行”。一方面，本地50岁以上中老年群体是核心受众，对传统剧目有深厚情感认同；另一方面，文旅融合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客群。特别是常德高腔定向委培班的启动，让年轻一代的参与度显著提升。

数字化传播成为创新引擎。面对新媒体浪潮，年轻一代传承人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从2020年常德丝弦《最美是逆行》亮相“学习强国”，到2022年丝弦网课登上国家公共文化云，再到2024年《常德是个好地方》亮相山西卫视《歌从黄河来》，张莉的艺术传播始终与时代同频。周玲的蒿子粑粑更是凭借短视频创下千万播放量，吸引30万粉丝关注。

产业探索初见成效，但挑战犹存。张双会告诉记者，近年来常德依托丰富非遗资源，在“非遗”与文创融合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取得如常德麻质画《伟人肖像》系列作品热销韶山等成功案例。然而对照“非遗”高质量发展要求，张双会认为仍存在融合深度不足、开发力度不均、人才支撑薄弱、拓展渠道有限等诸多挑战。

不论是澧水船工号子，还是常德高腔，或是桃源车儿灯，最大的挑战都是传承人老龄化与后继乏人。老艺术家们年纪大了，年轻人又因学艺难而不愿接班，导致传承链面临断裂风险。同时，随着现代娱乐方式的冲击，传统戏曲的吸引力持续下降，观众基础日益收窄。

发展建议与未来展望：守正创新，活化传承

1月27日，市人大法制委（常委会法工委）与相关市直单位就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立法开展调研，对收集的意见和建议进行梳理和汇总，为起草《常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若干规定（草案）》提供有效的决策依据。这是面对行业发展困境，常德正在积极探寻破解之道。

而上述几位传承人对未来发展，则有着自己的认知与期待。

首先，传承人群体自身需主动求变，要从“守艺人”转变为“创艺人”。在内容创新上，应从身边人、身边事取材，更多地反映当代生活更有时代感。而在形式创新上，可在保留核心内容的基础上，尝试融合现代元素吸引年轻观众。

其次，传承可考虑跨项目联动，创造出“1+1>2”的效果。表演类（如常德高腔、丝弦）与手工艺类（如刺绣、麻质画）的联动。手工艺的图案、色彩、材质可以为戏曲服装、道具、舞美设计提供灵感；围绕共同的文化主题（如“桃花源”“洞庭湖”），策划跨项目的展览、演出，丰富常德文化；联合开发文创产品、研学路线，共同推向旅游市场。

另外，在外部支持方面，各传承人有政策、推广、品牌等领域的明确呼吁。比如在政策与资金方面，希望出台专项保护政策，设立传承基金，解决传承人补贴和活动经费问题；在传播与推广方面，加大媒体宣传和文旅融合力度以强化常德非遗；在品牌推广方面，重点解决传统手工制品因认证问题难以开展网络销售的矛盾。

张双会作为武陵区政协委员，她今年的提案则从产业角度提出四点建议：一是强化引导，融合创新发展，制定专项发展规划，搭建高水平创新平台；二是完善体系，激发市场活力，加强知识产权保护与运用，拓展多元化营销渠道；三是夯实基础，培育专业队伍，实施传承人研修研习计划，鼓励青年人才投身非遗文创；四是加大扶持，优化发展环境，加大财政投入与税收优惠，创新金融支持方式。

72岁的黄苏平谈起号子眼睛依然有光；张莉希望通过常德丝弦让每一代人都能听见乡音；杨万胜的女儿杨婷已继承父业，青年演员队伍也在培养中；周玲将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徒弟刘化枝……

沅澧奔流，文脉不息。非遗不仅是活态传承，更是一座城市文化自信的深沉底色。守正，守的是文化根脉；创新，创的是时代生机。老树新枝，生生不息，这或许就是非遗传承最美的样子。